從前,在鄉下最熱鬧的街上有一家小小書局,除了賣文具之外,還有占據二分之一牆面的書籍,其中一半還是國中小學的參考書。也許媽媽曾載過我穿過一片漆黑的田野到書局趕著採買隔天要用的文具。它曾經位在街上的中段,但後來轉手換了牙醫老闆,於是後來搬家搬到街上的尾段,位於牙醫診所的隔壁,一直到我長大,然後消失。

在鄉下地方方圓百里內,所謂最熱鬧的街有著一兩家中型超市、銀樓、機車行、理髮店、牙醫診所、小吃店、金紙店,還有一家書局,彼此之間都隔著幾間民房。學會騎腳踏車之後,在父母的千叮嚀萬囑咐之下,第一次獨自從家裡騎腳踏車到上街,其實那只是到隔壁村莊的距離。我或許把街上都逛了一遍,後來已習慣自己騎到書局看書、買書。

即使書局搬了新家之後,賣的東西並沒什麼差別,不過店員換成了隔壁班女生的大姊姊,在騎樓多擺了張櫃子賣雜誌或花花綠綠的樂透彩印刷品,有時候會認出同班同學的姊姊在那裡翻閱雜誌。還有過年前夕會特別擺出春聯。我常常去了就在書架前翻看著世一出版的一套紫色的精裝兒童故事書,試閱了幾本,會挑出一兩本買回家慢慢看。我搆得著的書架愈來愈高,從注音的故事書,看到沒注音的書,再進步到看雜誌。我買走的書在家裡愈積愈多,最後在房間裡增加一個書架。

不過或許是買書的客人少,我買走的書通常也不會補,所以到後來愈來愈像看著別人的書架,已經不能滿足我。升上國中之後,搭著補習接駁車到隔壁鎮上,發現鎮上有一兩家規模更大的書局,我好像發現新大陸一般,閱讀的興致愈來愈高,後來甚至可以看完天下出版的《居禮夫人》,三百多頁,毫無注音,這對我來說簡直是一項值得紀念的里程碑,之後好像裝上了加速器,閱讀的書愈來愈快,愈來愈多。

儘管以後長大到其他城市念書,看到了許多令人目眩神迷的大書店,大書店裡展示著許多令人眼花撩亂的書籍和雜誌,城市、書店、書籍餵養了一個青春憂鬱的靈魂。街道已改變不少,我也改變許多,然而回家的路程上都會經過那家書局,從十六歲到二十六歲,從不同的城市回來,每次都會望向車窗外確認它的存在,彷彿是個安心的印記。

直到有一天經過,透過玻璃門瞥見書局內部已經清空,成了牙醫師的車庫。書局消失了,小時候在書局裡買書、買文具的場景最終還是消失了。如果你問我喜歡哪些書店,我可以列出一個清單,但記憶中有著感情連結的書店?冒出的答案會是我小時候常去的那家書局,在鄉下最熱鬧的街上,往書局的路上獨自騎著腳踏車穿越一片田野,一直到我長大。

 

黃心瑜,熱情、靦腆、聒噪、安靜、憂鬱、狂喜。http://hhsinyu.pixnet.net/blo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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