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從小生長在彰化小城的我來說,書店往往都是靜默的存在,甚或等同於文具行或參考書倉庫的同義詞。但是,一次拜訪嘉義的經驗告訴我:偶然的機遇,可能從書店中併發,最後成為影響一個人日後生命的重要事件。那年,我一頭撞進洪雅書房。僅此一次。我的社區想像、我的政治啟蒙,就在這次的書店經驗中萌發。

嘉義之行發生在我大二那年。那是一個對浩瀚的知識世界正在涉入,卻又青黃不接的時期。我猜想許多人文學學生都經歷過這個階段──不知自己所學如何與現實世界的接軌,甚至懷疑知識是否只是一種布爾喬亞式的自娛,而慢慢鈍去年少敏銳的自我。正是在這種心境下,我試圖了解城市中的藝文空間如何奮力展現它們的生存樣貌,又不被現實所吞噬。我所在的都市台南,要找到諸如書店、咖啡店、私人展覽館等等這類地方並不難,古都府城尤其不負百年文化底蘊的美名,擁有極高密度的二手書店,且書店客群中往往不乏歷經世事的長者,書店不只是年輕人搞文藝的專利。台南的許多二手書店令我為之欣喜,但他們仍只像是城市中默默的存在,很少有積極介入社會推廣知識的活動,頗令人感到可惜。

某日,我在網路上發現號稱「濁水溪以南最活躍的社運書店」──洪雅書房竟然在台南設有分店,而且就在學校附近,心中不禁欣喜萬分,當下隨即前往一探究竟。但一到現場,不見一點書店存在的痕跡,只有一片漆黑的大樓。這次之後,我決定日後若有機會,一定到嘉義一探虛實。

某個期中考後的晚上,結束了一天忙碌的課業,我與在嘉義讀書的同學會合,打算一訪洪雅。在一陣迷路之後,寧靜的街巷中我看見一個忘了是黑板還是木板的小牌子,一旁的屋子透出明亮燈光。終於讓我找到了。

踏進書房時,房主人不在店裡,由幾名熟識書房的朋友幫忙看顧,從一位志工口中得知,書房主人正在支援另外一個地方的講座活動。時間也不晚,我自顧自地在書房中來回瀏覽、逡巡。不令人意外,洪雅的藏書大多是台灣文史、鐵道、環境保育等等,也不乏這種藝文場所都會有的小手工品和明信片等等。書房內最令我感興趣的是,洪雅書房有一整櫃的獨立音樂,這是許多台南書店找不到的。這時,房主國信回來了,率直而草根的談話方式很令人印象深刻。我看到在眼前的一排閃靈專輯,不禁懷疑眼前這位草根味十足的老闆,竟聽得懂這種連大多數文青都難以接受的金屬樂?我隨口一問國信,沒想到,他非常率性地從櫃中取出一片閃靈MV,並向我們說明閃靈何時曾經來過書房,這個樂團又有著怎麼樣的輝煌紀錄和社會理念。隨後他暗下燈光,逕顧自地就在書房中央的投影布幕中放起了MV。只見螢幕中如鬼一般的Freddy,在這個溫馨的小屋中旁若無人地屍吼起來。想當然爾,在場的高中生、我及我同學,包括房主國信等人,都沒有進入音樂的狀況,還小小尷尬一陣。幾分鐘後,眾人終於捱過了一首歌,結束播放。雖然這個插曲令人難以理解,但我當時真的在心中直呼:「房主真異人也!」

當時在書房中,除了房主、志工、我和我同學外,令人驚奇的是有一位嘉義女中的女孩也在書房中,一旁帶著她還在讀小學的弟弟。也忘了是什麼情況下,我和女孩聊了起來(期間我們也曾短暫討論過閃靈)。她說,每天下課後,她和弟弟都會在洪雅書房待著,就像安親班一樣,沉浸在閱讀中,直到爸媽下班來書房接他們回家。來到洪雅之前,我也曾藉由網路,獲知這是一間以社運抗爭為重心的書店。印象中,社運份子往往被社會上主流價值邊緣化。但是在洪雅書房我看到,真正有影響力的存在,應當是在生活中緩緩地向周遭人群訴說這些社會公義與價值,與社區共存。我很喜歡這位嘉女的妹妹,儘管只有一面之緣,儘管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我在她身上看到一種未曾被社會渲染的,單純追求美好生命的氣質。是非對錯,明明白白而不激情。離去前,她告訴我過幾天將是嘉女管弦樂團的公演。我無緣欣賞女孩的演出,但我願在心中千百次,召喚女孩與高中時生命剛剛啟蒙的自我對話。

女孩走後,我在房中信步瀏覽,等待每周三的例行講座──原先我也只是抱著順便聽聽的心情等待著場講座「卯上台塑的女人」(我和環境議題一向不熟),誰知這偶然的遭遇,竟卻張狂扯開了我生命中的巨大裂縫,至今不息。當天的流程,先播放紀錄片《德州環保女鬥士》,講述德州婦女黛安對抗台塑汙染的故事。說實話我看到快睡著,直到影片結束後,蔡嘉揚老師、施月鷹女士出場,我才發覺事情略有蹊俏。蔡老師和月鷹從紀錄片談起,慢慢的,竟談到我們台灣──台塑不正是台灣最棘手的汙染產業之ㄧ?但是我們這些7年級尾,懂事以來未曾經歷過六輕抗爭,那對我們只是歷史名詞、民進黨抨擊國民黨的話題、一個據說稱為「麥寮」的地方的小問題。然後,一個個陌生的名詞「國光石化」、「八輕」、「大城」ㄧㄧ迸現,直到「彰化」──我個故鄉。當其時,2010年3月31日,全世界只有環保人士和台塑、政府人員知道國光的存在。即使知道,也沒人反對,沒人想抗拒地方發展。眾人眼中,環團人士也許就像群愛好賞鳥的瘋子。當天講座中,我才發現這個巨大而充滿問題的開發案,竟然就在不知誰的掩飾中默默進行,提案、協商、通過、執行,彷彿是另一個國家的故事。我漸漸了解事情的嚴重性,不只是環保,更是健康攸關與被邊緣化的蚵業工作權。我當時的想法很簡單:「我想要我老了,仍能在彰化生活下去。」

講座伴隨著老師嚴謹的分析,以及我紛亂的思緒,狂亂進行著。接近末了,蔡老師提出他們正在進行認股計畫,要以公民之力對抗台塑。我振奮,我們終於有了實踐的著力點。「幸好這場演講有被我們聽到,這些訊息才有機會在學生族群裡傳播。」離開洪雅前,我同學面無表情地說著。有些奇怪的語氣,但這卻是離開洪雅、回歸校園後的我們最重要的當務之急。

事後半年,毫無社運人脈與經驗的我,幾經挫折,勉強忘記,漸漸沉寂。假裝台灣已經無可救藥,不敢再提起,怕傷了自己更多。一年後,台灣社會風起雲湧,時間撫平心靈傷痛。2011年4月22日,我第一次站在人群裡,在總統府前。總統一聲令下,台北街頭,也下起雨了。人們朝向捷運,消失。

事件已經結束,更多事件等著現身。而我決定以學術投身台灣社會,用知識回顧生命的開口。那開口,我仍記得是在某個大二夜晚,某個嘉義的陌生書房中,向我襲來。

 

郭楠暘,彰化人,目前就讀政大台史所,個人部落格-片簡:http://histogora.blogspot.tw/

 

洪雅書房|台灣濁水溪以南最活躍的社運書店,門口春聯寫著「一店裡不合時宜,滿櫃子盡是前瞻」,道盡這間書店的理想與堅持。10坪左右的空間裡孕育人文的理念,這裡的選書,不受經銷商、排行榜左右,完全是房主個人品味。可以找到齊全的嘉義歷史與文化書籍、和台灣歷史有關的書以及豐富的文史哲類別書籍。開書店可以做成不只是賣書,也可以改變一個地方的文化氣味、帶動文化活動、串連地方的力量,呈現有意思的地方風景。

營業時間:14:00-21:30,全年無休 

600嘉義市長榮街116號(近忠孝路、嘉基護理之家後方第二間) 

TEL:05-2776540,0929-536133 

http://blog.yam.com/hungya


{書店記憶徵文——那些年,我家旁邊的書店}http://smalllife2009.pixnet.net/blog/category/457083

透過大家的接力書寫,將所有的書店記憶以網站串連,或許我們可以從中拼湊出一個獨具台灣風格的書店風景,那些曾經存在過的、未來即將要出現的社區書店都會從中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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